午后的光,斜斜地切过竹影,落在盖碗茶的瓷沿上,泛起一圈温润的光。成都的冬日,是这般,潮润润的,带着雨意的缠绵。可手机里刷到的,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北京,2026年的初雪,簌簌地落满了紫禁城的飞檐、颐和园的长廊。新闻里说,光是市属公园,一日间便涌进了三十八万人。那该是怎样一番热闹?我想象着,却又觉得,那热闹里,该藏着一丝与我此刻心境相通的、熨帖的怅惘。
这雪,下得真是时候。仿佛天地间一场盛大的“摆龙门阵”,邀约了八方来客。人们从暖气充足的屋里走出来,走进这白茫茫的、清冽的叙事里。新闻里讲,公园是做了周全准备的,扫出安全的路径,又特意留出些未经践踏的雪坡、覆雪的亭角,专为让人“出片”。这心思,倒有几分小资的精致了,像在咖啡拉花上,特意勾勒出一缕不对称的纹路,要的就是那一点刻意里的随性。赏雪,本是一件极闲散、极个人的事,如今却成了都市里一场井然有序的集体抒情。这其中的变与不变,像茶味,初品是热络,回甘里却有点别的什么。
这让我想起远方的光景。去年此时,瑞士圣莫里茨的雪场,怕是也挤满了从世界各地飞来的红男绿女。他们的热闹,是踩着雪板,从山顶呼啸而下的速度与激情。而京都的金阁寺,一场雪后,庭院里怕是只剩下了沙沙的扫雪声,和游客们屏息凝神的快门声。东方的赏雪,静观居多,重在“品”那份被白雪提炼过的寂寥与禅意。北京的这场赏雪潮,似乎站在中间——既有西方节庆般的聚集欢腾,底子里,又还是中国人对“瑞雪”、“留白”那份千年不绝的诗意眺望。全球的旅人,原来都在用不同的方式,打捞着季节更迭时,心头那点相似的悸动。
北京的雪,与成都的雨,终究是不同的。北国的雪,干爽,利落,铺天盖地,是一种宣告。它让朱墙更艳,琉璃更翠,一切都变得对比分明,像一部色彩饱和度调到最高的老电影。而成都的湿气,是浸染,是渗透,让竹影朦胧,让茶香氤氲,一切都柔和了边界,活在一种水墨的、绵长的过渡里。我在这边的湿润日常里,想象着北方雪后的清寒。那三十八万人呵出的白气,那冻得微红的鼻尖,那在雪地上写下又很快被新雪覆盖的名字……那份热闹,是真实的、蓬勃的。可不知为何,我总觉得,当人潮散去,路灯亮起,橙黄的光晕照着无人踩过的雪地,那一刹那的静,才是这场雪最“巴适”的馈赠。那是一种热闹落幕后的空虚,饱满而轻盈,恰如怅惘本身。
雪终会化,像茶总会凉。这场席卷京城的赏雪盛宴,也不过是漫长冬季里一个轻盈的逗点。公园的服务会撤去,照片会存入云端,人们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。但总有些什么,留了下来。或许是在某个加班归家的深夜,忽然想起那片晃眼的洁白;或许是在未来某个闷热的夏日,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冰晶的凉意。
就像此刻,我杯中的茶已温吞。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停了,只在竹叶梢头,积攒了一颗欲滴未滴的水珠,颤巍巍地,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