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成都的雨总是傍晚时分才来,淅淅沥沥,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。我窝在竹椅里,捧着一盏温热的盖碗茶,看雾气氤氲了窗上的竹影。手机屏幕亮着,跳出新闻:北京城今年备下了五千多项春节的“耍事”——庙会灯会、冰雪游园、博物雅赏,说是要让人从传统到现代,把京味儿尝个遍。心头忽然就漫起一点闲散的、熨帖的怅惘。那感觉,就像茶喝到第三泡,滋味最醇厚时,却咂摸出一丝遥远的清苦。北京的“年”,和我们四川人摆着龙门阵、守着火锅的“年”,底子里那份对热闹与团聚的渴望,怕是相通的罢。只是它的表达,是宫墙下的红,是琉璃瓦上的雪,是另一种宏大叙事里的精致与考究。
*庙会的喧腾,与博物馆的静默
新闻里说,庙会灯会自然是重头。我想象那场景:厂甸、地坛、龙潭湖,想必又是人潮涌动,糖葫芦亮晶晶,风车呼啦啦地转,吆喝声与欢笑声煮成一锅滚烫的繁华。这热闹,有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,像四川古镇赶场时,那挤挤挨挨的鲜活气。但北京的庙会,底色是帝都的,穿插其间的,或许是京剧的咿呀,是兔爷的彩绘,是抖空竹的嗡鸣,那份“讲究”藏在细节里,等着懂的人去会心一笑。
更有意思的,是博物馆也成了“年味”的容器。首博、国博、故宫,纷纷端出特展,让静默的文物,讲述流动的岁时故事。这让我想起去年在伦敦,恰逢中国新年,大英博物馆里一场关于明代文人生活的展览,竟也吸引了许多金发碧眼的观众,在山水画与瓷器前驻足。全球化的今天,“年”的文化意象,早已超越了地域,成为一种可供凝视、解读的精致文本。北京的聪明,在于它把这份“雅”的体验,平等地铺开在每个人面前,让逛博物馆也变得像喝一杯手冲咖啡般,成为一种小资的、自觉的文化消费。
*冰雪的冷冽,与茶烟的温热
冰雪游园,则是另一番现代京味。北海、颐和园的冰场,什刹海滑冰的“老北京”身影,与延庆、崇礼的雪场遥相呼应。这冷冽的、速度感的欢愉,与四川冬日里,去西岭雪山滑个雪,再下山泡进温泉的“冰火”体验,内核里都是对季节馈赠的尽情享用。只是北京的冰雪,映着角楼的轮廓,便多了几分历史的倒影,滑行其间,仿佛能掠过几个王朝的冬天。
而我,此刻想的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若在北京奔波一日,看罢了庙会的红,赏过了冰雪的白,最巴适的,怕是寻一处僻静的茶馆——不是星巴克,最好是那种有老榆木桌子、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老派茶舍。叫上一壶香片,看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,如同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下来。窗外的北京,也许正飘着今冬的又一场细雪,与成都傍晚的雨,隔着千里,却下出了相似的、湿润的日常感。这份“偷闲”,是在宏大节日叙事里,打捞属于自己的私人注脚。
*全球的节庆,与私人的味蕾
其实不止北京。每逢岁末,全球都在以自己的方式“过年”。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彩车震耳欲聋,威尼斯面具下的眼神神秘莫测,甚至清迈的水灯节,万千烛火顺河漂流,都是对时间流逝的一种盛大告别与祈愿。比起这些极致张扬的狂欢,北京春节的五千项活动,倒像一份精心编排的菜单,丰俭由人,雅俗共赏。你可以投身人海,去感受那不容分说的热闹;也可以择其一二,进行一场深度的、近乎美学探访的体验。
这让我觉得,现代人的旅行,或许早已过了“打卡”的阶段。我们更想要的,是一种“沉浸”与“偶得”。是在陌生的节奏里,找到与自己内心频率共振的那个瞬间。在北京的春节,这个瞬间,可能是庙会人潮中,突然闻到一缕熟悉的、类似童年零食的甜香;可能是博物馆幽静展厅里,被一件玉器温润的光泽所击中;也可能是冰雪乐园喧嚣之外,抬头看见一只孤零零的风筝,正歪歪斜斜地,挂在故宫角楼飞檐的一角。
*结尾
茶凉了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窗上的竹影清晰起来,墨黑的一幅,微微颤动。我忽然清晰地记起,许多年前在北京过年,深夜独自走在散去热闹的胡同里,空气冷而清冽,有炮仗烟火的余味,丝丝缕缕,像抓不住的旧梦。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铺,玻璃窗里,老师傅正用长筷,从油锅里捞起最后几根金黄的“焦圈”。那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在空旷的夜里,显得格外悠长,格外脆生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