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冬日,总是湿漉漉的。窗外的竹影在薄雾里晃,像未写完的信笺。我捧着盖碗茶,指尖传来一丝瓷器的微凉,心里却无端地,想起北方的雪。那该是另一种质地——干爽的、利落的、铺天盖地的白。新闻里说,内蒙古的冰雪,今年热闹得紧。两千六百多万人,涌向那片苍茫,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,呵出团团白气,消费了三百多亿。数字是滚烫的,景象却是极寒的。这种反差,像极了生活本身:我们总在追寻与自身日常截然相反的“别处”,用那种凛冽的“不巴适”,来反刍自家阳台那份“巴适”的珍贵。
*冰雪之上,节庆与日常的叠影
他们说,内蒙古搞的是“冰雪+”。加节庆,加极限,加民俗。这“加”字,用得妙。仿佛那亘古的、沉默的雪原,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,任由人间烟火在上面挥洒。我想到瑞士的圣莫里茨,或是日本的北海道,冰雪何尝只是自然景观?它们早被编织进节庆的暖流(圣莫里茨的雪地马球、北海道的雪祭),成为地方经济的血脉。内蒙古如今做的,亦是如此。但比起那些已然高度程式化的国际冰雪度假,我更着迷新闻里那“民俗”二字。想象一下,在极寒的敖包旁,牧民们穿着厚重的袍子,祭火神、唱长调,呼麦声穿透雪幕。那热气腾腾的仪式感,与瑞士小镇橱窗里的精致巧克力、日本温泉旁的一碟清酒,风味迥异,内核却相通——都是在严酷的自然里,用人的温度,辟出一方欢庆的、慰藉的时空。
这让我想起,在成都巷子口,冬日阴冷的傍晚,一群人围着烤红薯的炉子“摆龙门阵”。热气与闲话一同升腾,对抗着空气里无所不在的湿寒。形式天差地别,底子里那份对温暖的集体趋近,对庸常生活的片刻叛逃,何其相似。北方的冰雪节庆,是浓墨重彩的油画;我们南方的冬日闲散,是水墨氤氲的册页。一个向外迸发,一个向内浸润,却都为了打捞那“一丝熨帖的怅惘”——知道欢聚终散,暖意暂存,才更贪恋此刻。
*极限的冷与肌肤感的暖
“冰雪+极限”,则是另一种语言。那是人与自然的直接对话,甚至带着点对抗的意味。北欧的冰酒店,加拿大的极光追猎,阿拉斯加的狗拉雪橇,无不是用身体的极度体验,去标记记忆的刻度。内蒙古的雪原,想必也成了滑雪板、雪地摩托驰骋的疆场。那种速度与激情带来的快感,是纯粹的、释放的、脱离地心引力的。
然而,我私心更爱的,或许是激情退去后的那一瞬。从极寒的户外,一头扎进暖烘烘的蒙古包,鼻尖瞬间失去知觉,而后一股暖流裹住全身,酥麻感从脚底爬升。手里被塞进一碗滚烫的咸奶茶,奶皮子厚厚地结在碗边。你捧着碗,什么也不想,只是感受那温度如何一丝丝地,把冻僵的魂魄唤回来。这种感官的强烈对比与复苏,是一种极致的奢侈。它不像成都的暖,是渐进的、包裹的。它是断裂的、救赎的。我们在按部就班的生活里,有时不就是渴望这样一种“断裂”么?用一场极致的冷,来确认自己还能被一碗热汤真切地感动。
*归来,与悬停的雨
所有的远行,终有归期。新闻里那庞大的数字洪流,终会退去,留下寂静的雪原,等待下一轮朝阳。就像我们,从新闻构建的宏大叙事里抽身,回到自己这张竹影婆娑的茶桌前。北方的雪,再盛大,也落不进我这盆盖碗茶。但那份关于“别处”的想象,那份对另一种生命质感的窥探,已经像茶气一样,润物无声地改变了此地的空气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傍晚的雨声,比白日更清晰,带着一种催促归家的温柔。茶已温吞,恰好入口。我忽然清晰地记起,去年在内蒙古的朋友寄来的一张照片:雪地上一串孤独的脚印,伸向远处暮色中的毡房,房顶的炊烟,被冻得似乎凝在了半空。
那缕烟的形状,此刻,仿佛就悬停在我这湿润的窗前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