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刷手机,瞅见个新闻,说今年前三季度,来咱中国溜达的老外,比去年多了一倍。尤其是那些免签国家来的,好家伙,订单蹭蹭涨,跟开春儿河里的冰碴子似的,咔咔往下裂。我寻思,这世道是变了哈。早些年,老外来中国,那跟赶集似的,奔着北京故宫、上海外滩那几个大“门脸儿”就去了,拍个照,打个卡,齐活。现在可不一样了,新闻里说,人家乐意“深度游”了。这词儿文绉绉的,要我说,就是不光看你家客厅多敞亮,还想掀开门帘,瞅瞅你家炕头是热的凉的,锅里炖的啥。
这让我想起前阵子看的一个纪录片,讲一个意大利老头,不去罗马看斗兽场,偏要钻到托斯卡纳的乡下,跟当地老农学怎么用祖传的法子揉橄榄,一待就是一个月。他的手被粗糙的橄榄枝划拉得跟老树皮似的,但他说,那青橄榄压榨出的第一缕香气,混着泥土和汗味儿,才是地中海的魂儿。你看,全世界这拨儿真想“玩明白”的人,心思都差不多——他们厌倦了橱窗里摆好的漂亮蛋糕,就想溜进后厨,看看面粉是怎么和的,火候是怎么调的,最好手上还能沾点面嘎巴。
咱中国这“后厨”,那可太有的看了。你比如说,一个老外跑到西安,他不止在兵马俑前头比个耶,可能拐进回民街后头某个吱呀作响的老茶馆,听秦腔老艺人吼一嗓子,那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黄土的干和烈,震得茶碗盖儿都嗡嗡响。他可能听不懂词儿,但那股子劲儿,能顺着耳朵眼儿,直接杵到心窝子里。又或者,他跑到江南,不在西湖边人挤人,而是寻一条乌镇边上的无名小河浜,看晨雾像扯碎了的蚕丝被,软塌塌地罩在水面上。摇橹的船娘不唱歌,就哼着本地的小调,那调子跟水波似的,一圈一圈,把人心里那点浮躁都给漾平了。
这就像我小时候在东北,看我妈腌酸菜。外头人只看见缸里捞出来那黄澄澄、脆生生的成品,觉得好吃。但你要真“深度”参与过,就知道那过程有多“粗粝”:大白菜得在秋日太阳底下晒蔫吧了,一层菜一层粗盐,赤脚踩进去,那叫一个凉,一个硌脚。可你说怪不,那股子从脚底板升上来的、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生猛气息,和最后发酵出的那股醇厚酸香,是一脉相承的。老外们现在找的,大概就是这股子“踩酸菜”的实在感。
全球的旅游风向,好像都在往这个“褶皱”里钻。前两年不是有个挺火的词儿叫“萨米人旅行”么,就是去北欧不只看极光,而是跟当地的萨米人一起放驯鹿,睡在冰屋里,听他们用古老的约伊克调子唱歌。那不是在“观看”一种生活,几乎是把手伸进那种生活的脉搏里,感受它的温度和节奏。咱中国现在免签国家多了,大门开得更敞亮,来的朋友自然也就更敢、更愿意往深处走了。他们发现,长城故宫是中国的筋骨,而成都巷子里的麻将声、潮汕凌晨三点的粥铺蒸汽、大理白族奶奶扎染时蓝到发黑的手指头……这些才是血肉,是活的,热乎的。
说这么多,好像把旅游这事儿整得挺玄乎。其实吧,剥开那些文艺的比喻,内核简单得很:人嘛,活一辈子,不就是想多尝尝别人锅里的滋味,多看看别人窗外的风景么?老外乐意钻咱的“后厨”,是好事儿。说明咱这家底,经得起细看,也招人稀罕。
得,唠得我自个儿都馋了。啥深度不深度的,我这就下楼,去街口王大爷那摊儿上,整一碗滚烫的豆腐脑,多加辣子。这,就是我今儿个最“深度”的文化体验。至于世界那么大,等我先扒拉完这碗饭再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