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过年的,俺搁家扒拉手机,瞅见个新鲜事儿。数据说,今年春节,来咱这儿过年的外国银,机票订得嗷嗷多,比去年翻了四倍还带拐弯。你就寻思吧,那法兰西的浪漫、德意志的严谨、美利坚的奔放,一股脑儿地,都裹着羽绒服、揣着好奇,涌进了咱这红彤彤、闹哄哄的春节里。这阵仗,好比一锅东北乱炖,突然撒进了一把番邦的香料,味儿,是有点不一样了。
他们不奔那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去了,反倒像寻宝似的,钻进了些“非遗小城”。黄山脚下,景德镇里头,那酒店预订蹭蹭涨。我琢磨着,他们找的,恐怕不是一张舒坦床,而是窗户外头,那一片墨色山影里偶然亮起的灯笼,或是作坊老师傅拉坯时,指尖上那一道沉默而专注的光。这就像俺们东北冬天窗上的冰凌花,外人看着是冷,是模糊,可你得凑近了,哈口气,才能看见里头藏着另一个玲珑剔透的世界。他们,大概就是来“哈这口气”的。
这让我想起前阵子看的一档子事。说是在意大利的普利亚,有个“慢食小镇”,他们那儿的节庆,不搞烟花大秀,就围着祖传的橄榄树,吃自家腌的肉,唱老掉牙的歌。全世界的游客,也跟朝圣似的往那儿挤,图个啥?图的就是那股子“原味儿”。跟咱现在这景儿,是不是一个理儿?全球化转了一圈,最金贵的,反倒成了那些差点被车轮子碾碎的、带着泥土和手温的“本地根须”。黄山的一缕云,景德镇上一捧土,东北炕头一锅酸菜汆白肉,都成了他们眼里的“奇观”。
俺们这旮沓的年,过得糙。鞭炮屑子能埋了脚脖子,厨房的蒸汽糊得窗户看不清外头,说话嗓门大得能掀房盖。可你细品品,这糙里头,全是细活儿。那窗花是剪刀尖儿上开出的花,那对联是毛笔肚儿里淌出的河,就连包饺子的褶儿,都得捏出十八个,说是“捏福”。以前俺觉得这都是穷讲究,现在一想,这不就是活着的“非遗”么?不用进博物馆,就在油烟里、在笑骂里、在一大家子人抢电视遥控器的当口,噼里啪啦地传承着。
那些金发碧眼的朋友们,挤在徽州的老祠堂里看傩戏,蹲在东北的火炕上学包豆包,脸上的表情,估计跟俺第一次看见瑞士人安静地切奶酪、日本人一丝不苟地捣年糕一样,懵圈里带着点敬畏。文化这事儿,隔得远是风景,凑近了,就成了生活。他们来,是把咱的“生活”,当成了他们的“风景”;可咱要是哪天也走出去,他们的日常,不也成了咱眼里的诗么?这来来往往的,世界就成了一铺大炕,你带来你的辣椒酱,我端出我的酸菜缸,虽然口味呛得直咳嗽,可热闹,是真热闹。
不过话说回来,热闹是他们的,也是我们的,但归根结底,是文旅局报表上的。眼瞅着家门口的小巷子突然塞满了举着自拍杆的“洋乡亲”,那感觉,有点像自己捂热乎的炕头,突然被招呼上一群客人,心里头既得意,又有点不得劲。怕他们嫌咱吵,又怕他们学不会咱这吵吵嚷嚷里的亲热。
末了儿,说一千道一万,年还得自己过。甭管多少外人来瞧热闹,贴歪了的福字自己重新蘸糨糊粘正,饺子馅儿咸了也得就着蒜硬吃下去。世界像个大雪球越滚越大,裹挟进来五颜六色的新奇,但核心那点儿热乎气儿,还是自家灶坑里掏出来的。俺得去把阳台上那盏有点接触不良的灯笼修修了,它亮得或许不如景区里的气派,但照着俺家楼下的雪,刚好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