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最近张家界那边修了条玻璃栈道，三百来米，全悬在峭壁上头，踩下去能看见脚底下的万丈深渊。

我当时正在人民公园喝茶，太阳坝底下，竹椅子嘎吱响着盖碗茶的水声，听到这话，脑子里就开始冒图景——雾蒙蒙的山，透明的桥，走上去的人，有的龇牙咧嘴，有的瘫坐在地，还有的掏出手机假装镇定，其实手指都在抖。

巴适嘞日子过久了，偶尔还是想找点刺激。

讲真的，我有点羡慕那些敢上去的人。不是不想去，是心底头有点虚。去年去爬青城山，走那个索道，我硬是闭起眼睛抓到扶手，指甲都陷进去了。朋友在旁边笑我，你一个四川人，啥子大场面没见过？我说大场面是见多了，但这种自己把自己吓得脚趴手软的体验，确实还是有点造孽。

但话说回来，人类这种生物，就是有点贱皮子。明明怕得要命，还要上赶着去找罪受。

你晓得不，全球这种玻璃栈道多得很。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大峡谷，那条悬廊挑出去二十多米，脚下就是科罗拉多河；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也有，名字取得诗意——"悬空之路"；日本富士山的玻璃观景台，冬天去的话，四周雪白，脚下也是白茫茫一片，传说好多情侣去了回来就分手了，因为吓得当场吵架——当然是玩笑话。

但张家界这条，说实话，光是那个背景就赢了。黄石寨哎，当年土家族的头人在这扎寨子，易守难攻，云雾缭绕得像仙境。现在好了，仙境里修了条透明的"天路"，游客走在上头，360度看出去，全是鬼斧神工的石柱、石峰，全是亿万年地质运动攒下来的家底。

我有个在旅行社上班的同学，他说现在每天有两万多人去打卡。嚯，两万人，排队都要排多久哦。但转念又想，两万人里头，有多少人是真心想看风景，有多少人是来"到此一游"发朋友圈的？这个问题我不敢深想，怕想通了觉得自己俗气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"俗气"又咋个嘛。

生活已经够琐碎的了，谁还没点仪式感的小心思？
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。那年夏天发大水，家门口的小河沟涨了，我蹲在门槛上看水，一只蛤蟆蹲在对岸，我盯着它，它盯着我，然后它扑通跳进水里，溅起一朵小水花。我当时就觉得，哎呀，好耍。

现在想起来，那朵水花比好多壮丽的风景都让我记得清楚。

所以那条玻璃栈道真正让我心痒的，不是什么360度全景，不是什么万丈深渊，而是一种可能性——万一我走上去，腿软了，趴在玻璃上往下看，看见云啊雾啊在脚底下翻滚，会不会突然想通一些事情？比如，这辈子啥子事情是值得害怕的，啥子事情又是没必要害怕的？

很多事情想不通的，在那个高度，在那个空间里，说不定就想通了。

当然，也可能啥子都想不通，纯粹就是腿软一盘。

但那又如何嘛。

傍晚的时候落了点雨，我坐在阳台上抽烟，空气里有股子泥土和植物的腥气。楼下的麻将馆传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，偶尔有人喊一声"杠起"或者"满啦"。

我盯着玻璃窗上头细细的水痕，忽然就想起黄石寨那条栈道了——它现在应该也被雨淋着吧，透明的台阶上积起薄薄的水，映着山影，走上去的人小心翼翼抬起脚，像在跳一支谁也看不懂的舞。

雨还在下，凉悠悠的。

盖碗茶凉透了，我没去续水。